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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家草婴:留间书房在人间

2019/10/22 20:15:05

翻译家草婴:留间书房在人间

用20年时间翻译了托尔斯泰全部著作(12卷450万字)的草婴先生,深受托尔斯泰的影响,托尔斯泰对农民和底层民众的同情,对自己贵族生活方式的不安,以及渗透在作品中的人道主义思考,使草婴先生也有同样的认识,他说过“我越来越清楚,在历史上少数人统治多数人,少数人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多数人的命运,这是人类苦难的根源,也是人类无数次浩劫的原因。要结束这样的悲剧,首先必须培养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感情,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,宣扬人与人之间的爱,也就是人道主义精神。”而通过草婴先生的译介,托尔斯泰也影响了无数中国读者。

 

当获悉草婴先生10月24日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、享年93岁的消息时,有朋友给我发微信说“草婴先生是我们精神宫殿的一根梁柱,我们对他深怀感恩之情”。是的,读者感恩草婴先生,这也正实现了草婴先生的夙愿,他说,不要墓碑,但愿留间书房在人间。

 

我想起了整整28年前在草婴先生家看到的书橱。

 

1987年7月11日,那个非常闷热的下午,我去敲五原路草婴先生家的门,因为获知他获得高尔基文学奖刚回上海而去采访。

 

现在回想起来,我当时其实是站在草婴先生翻译生涯的中间,在那个时间以前,他已经翻译了大量俄语文学作品,主要遗作有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《静静的顿河》、《一个人的遭遇》等,还翻译了尼克拉耶娃的小说《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》。《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》影响之大,现在难以想象了,据说当时担任团中央第一书记的胡耀邦同志对这部作品非常重视,号召全国团员青年学习书中主人公的精神。《中国青年》杂志是团中央刊物,《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》分两期在杂志上转载。当年《中国青年》杂志的发行量是30万份。同时单行本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,出版时一次印刷124万册!草婴先生说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很大。而从1960年起草婴先生开始翻译列夫·托尔斯泰的小说《战争与和平》、《安娜·卡列妮娜》、《复活》、《童年·少年·青年》、《一个地主的早晨》、《哥萨克》等。还译有莱蒙托夫长篇小说《当代英雄》。

 

我记得和草婴先生聊过《安娜·卡列妮娜》,告诉他我上学时对这部作品的痴迷,希望听到他的讲解。草婴先生说了些什么,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,记得他签赠了一本《安娜·卡列妮娜》给我。当然,这是在完成采访以后聊的。现在我想找到这本有草婴先生签名的《安娜·卡列妮娜》,却无果。将近30年,虽然是一眨眼的功夫,却也是漫长的,漫长到可能遗漏很多细节。

 

不会遗漏的是当时的记录。1987年7月12日,以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——访本届高尔基文学奖获得者、翻译家草婴”为题的专访刊发于《解放日报》第二版。那时的解放日报只有四个版(1988年才扩版至八版,然后迎来报纸的非常繁荣时期),因而惜墨如金。

 

 

专访写道,草婴前天夜里从莫斯科归来。他是去参加“第七届苏联文学翻译家国际会晤”的,里面有一个细节:“草婴正在接电话,也是记者打来的,为了一篇稿子的审稿,他认认真真,一遍一遍地说明事实。皮箱放在一边还没有打开呢。”

 

草婴先生向笔者介绍了高尔基文学奖的情况。“苏联从1967年开始设立高尔基文学奖,颁发给有成就的文学工作者。今年这届高尔基文学奖是颁发给苏联文学的翻译家的,有7位外国翻译家获奖,52个国家的160多名代表参加了这次‘会晤’。草婴就是其中一个。他也是中国第一个获得高尔基文学奖金的作家。”现在还可以再加一句,草婴先生是唯一获得高尔基文学奖的中国人。

 

“草婴谈到这次会议。他是继一位芬兰女作家后第二个发言的,引起与会者的强烈反响。草婴说,这次访苏有几点感想:一、苏联文学在世界各地有很大影响;二、中国翻译介绍苏联文学是十分有成绩的;三、苏联作家非常关心他们的作品翻译到中国的情况,普遍希望他们的作品有中文译本。他说,苏联也在翻译中国作家,如王蒙、冯骥才、张辛欣等的作品,还预备出一套40卷的中国文学作品集。”

 

1987年时草婴先生从事文学作品翻译已经有45年了,他说他翻译的第一篇小说普拉多诺夫的《老人》,发表在《苏联文艺》上。草婴先生成名在早年,更大的收获却出现在年过半百时。我恰恰在那时见到了草婴先生。

 

“1976年以后,留有他自己译作的书橱里,增加了一长列作品——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、《复活》……草婴说,他准备译完《托尔斯泰文集》12卷,450万字;再译完《肖洛霍夫作品集》8卷,250万字,共计700万字的译文。目前,他正在译《战争与和平》第3卷。草婴曾说:‘我已不那么年轻,可以随便浪费时光;我也还没有那么老,可以平静地等待死亡。’是啊,他正用‘唐僧取经’般的精神跋涉着。”

 

转瞬已过去28年,时光真的没有浪费。现在草婴先生已经实现了他28年前为自己设定的目标,跋涉到了终点。没有别语缠绵,他完成了使命,给读者留下一间书房。相信只要是读书人,都曾经读过草婴先生的译著,每个读书人的书房里也会有草婴先生的作品,他留下的是一间无限大的书房。

 

“死亡,值得赞美的死亡……” 罗曼·罗兰在《托尔斯泰传》中写道,他把托尔斯泰的一生比喻为“八十二年的生命为战场的战斗”。现在,草婴先生也走完了自己奋战的一生,含笑而去。

 

草婴先生在读者心中竖起了一座永恒的文学丰碑。